第165章 单纯年代的回忆-《玫色棋局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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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回答。那天下午,他们并排站在荒草丛生的篮球场边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一种奇异的、沉默的共鸣,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。
从那以后,他们的争论依然存在,但似乎多了一层彼此理解的底色。他开始尝试在她的采访手记里,寻找那些数字无法概括的、人性的温度;她则开始在他的数据分析报告旁,用红笔标注:“此处的‘优化成本’,是否意味着三十名工人的下岗?”“这里的‘市场淘汰’,那些被淘汰的熟练工匠,他们的技能和社会价值如何安置?”
他们依然会为了一个调研结论的表述争执不休,但争吵过后,她会递给他一瓶水,他会默默帮她核对引用的数据。他们一起熬夜整理访谈录音,一起在破旧的小吃店吃宵夜,一起为某个突然的发现而兴奋,也为某个无解的困境而叹息。那是段被理想和热血浸泡的岁月,尽管青涩,尽管幼稚,却干净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。他们相信,凭借理性的分析和真诚的笔触,就能为这个复杂的世界找到一条更好的路,哪怕只是照亮很小的一块地方。
他记得,项目最终报告答辩前夕,两人在图书馆通宵。他为最后的模型校验焦头烂额,她为结论部分的措辞反复推敲。凌晨三点,图书馆只剩下他们两人,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。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边还摊着写满修改意见的稿纸。他做完最后一遍验算,抬起头,看到窗外深蓝色的天幕,和桌上她安静的睡颜。那一刻,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,忽然变得异常柔软。他轻轻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犹豫了一下,还是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身上。动作很轻,但她似乎还是察觉了,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来,只是无意识地将脸往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里埋了埋,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个极浅的、满足的弧度。
那一幕,许多年后,依然会在他最疲惫、最孤独的时刻,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。那一刻的静谧,那一刻心底涌起的、陌生而柔软的悸动,是后来的华尔街,是后来的叶氏,是后来的权谋与博弈中,再也无法复制的纯粹。
然而,美好的东西似乎总是易碎。项目结束后,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,偶尔一起吃顿饭,聊聊天。话题从学术、理想,渐渐扩展到更广泛的领域,但两人都小心翼翼地,没有触碰那条模糊的界限。他感觉得到她的靠近,也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波澜,但那时,他已经被保送到国外顶尖商学院深造,而她也拿到了心仪媒体的实习offer,即将奔赴另一个城市。未来像两条注定要分开的射线,指向不同的方向。他骨子里的理性(或者说怯懦)告诉他,不确定的未来,不确定的人生轨迹,开始一段感情,对彼此或许都是负担。
于是,在出国前的那个夜晚,当她鼓起勇气,约他在学校那棵老梧桐树下见面,眼中闪着忐忑而期待的光芒,似乎想说什么时,他抢先一步,用刻意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语气,说着“前程似锦”、“保持联系”之类的客套话,然后,近乎仓皇地转身离开。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她当时的表情。只记得那个夏夜,梧桐树叶沙沙作响,月光清冷,将他独自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,很长。
后来,他去了国外,最初还通了几封邮件,内容渐渐从分享见闻变成节日问候,最后,只剩下社交软件上偶尔的、无声的点赞。再后来,连点赞也停止了。他们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,如同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急速远离的直线,只在对方的记忆里,留下了一道淡淡的、关于青春、理想和未曾言明心事的划痕。
江风更冷了,带着潮湿的水汽,将汪楠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。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,触手却是一片冰凉。那件在图书馆为她披上的外套,早已不知遗失在岁月的哪个角落。而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的图书馆累到睡着、会为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落泪、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孩,也早已成为了财经频道里那个冷静犀利、目光如炬的王牌主持人林薇。
时光改变了太多。他不再是那个执着于用模型解释世界、内心却会为一句质问而触动的青涩学长;她也不再是那个坚信笔尖能照亮黑暗、会为理想而热泪盈眶的新闻系女生。他们都披上了厚厚的铠甲,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负重前行。他的铠甲是冷静、是算计、是步步为营;她的铠甲是专业、是审慎、是看透世情后的依然坚守。
咖啡馆里,她问:“你总是这样,汪楠。当年做项目,遇到再难的数据,再复杂的模型,你也是一个人闷头搞定,很少抱怨,也从不轻易说‘不可能’。现在,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,你还是这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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