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江南烟雨 第10章:书院血字-《京华疑云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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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钱四海与周世昌的潜逃,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浑浊的扬州官场,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为剧烈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扬州知府陈文瑞亲自登门沈园,拜会楚淮安,言谈间满是惶恐与撇清,声称对钱、周二人罪行毫不知情,愿全力配合朝廷彻查。

    这位知府大人闪烁的眼神和额角细密的汗珠,却泄露了其内心的不宁。

    季远安坐镇府衙,指挥着对钱、周余党及可能窝藏点的搜捕,同时提审相关涉案人员。

    除了几个小鱼小虾,真正核心的人物似乎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城隍庙棺材铺的老王也未能抓获,听风楼这条线索暂时中断。

    刘魁的供词和从矿洞、钱府搜出的部分证据,被迅速整理成卷宗,连同楚淮安与季远安的联名密奏,再次以加急送往京城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清楚,在朝廷新的旨意和力量抵达之前,扬州这潭水,只会越来越浑,越来越深。

    楚明漪一夜未眠,脑海中反复梳理着连日来的线索。

    听风楼、墨痴先生、天工院遗物、北方边镇的异常汇款、靖王萧珩不明的态度、齐王萧玦的悄然离去,这些碎片之间,似乎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,将它们彻底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阴谋。

    “姑娘,您又没睡好。”知意端来温水,忧心忡忡,“老爷说了,让您今日好好歇着,莫要再劳神了。”

    楚明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:“我睡不着。知意,阮姑娘呢?”

    “阮姑娘一早就出门了,说是闷得慌,去街上透透气,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消息。”知意低声道,“姑娘,要不要奴婢去把她找回来?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,让她去吧,小心些便是。”楚明漪知道拦不住阮清寒,况且,阮清寒机灵,或许真能打听到些坊间流传的消息。

    用过早膳,楚明漪正想去父亲书房商议,却见楚淮安与季远安联袂而来,两人神色皆是凝重。

    “父亲,季大人,可是有进展?”楚明漪问道。

    楚淮安示意她坐下,沉声道:“漪儿,方才收到京城六百里加急回旨。陛下震怒,已下旨褫夺钱四海、周世昌一切功名官职,全国通缉。季少卿全权负责此案侦办,赐便宜行事之权。另外,陛下已命兵部侍郎、左都御史为钦差正副使,不日将率锦衣卫及精锐南下,全面彻查此案,尤其是涉及边镇、军械、通敌等情。”

    季远安接口道:“圣旨中特别提及,要一查到底,无论涉及何人,绝不姑息。陛下还密令,在钦差抵达前,需将扬州局势稳住,尤其是书院。”

    “书院?”楚明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季远安点头,“江南书院山长吴文渊被杀一案,虽已初步查明是钱四海指使刘魁所为,目的是阻止吴山长揭露私盐私矿之事。但此案影响极坏,吴山长乃江南文坛耆宿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其离奇暴毙本就引起士林巨大震动。如今真凶虽明,但动机牵扯盐政黑幕,若处置不当,恐引发清流士子激愤,上书言事,甚至罢课集会,届时局面将更难控制。”

    楚淮安叹道:“吴文渊此人,我素有耳闻。他性情刚直,治学严谨,在士林中声望极高。当年他因不满盐政弊端,屡次上书,言辞激烈,得罪了不少人,才从国子监被排挤至江南书院。谁曾想,最终竟因言获罪,惨遭毒手。”

    楚明漪想起之前与书院学生李惟清的一面之缘,想起他提起山长时那悲愤的眼神。“父亲,季大人,是否需对书院进行安抚?或重新勘查现场,以示朝廷重视,给士林一个交代?”

    “本官正有此意。”季远安道,“吴山长书房一直保持原状,未曾动过。之前因案情未明,勘查也较为粗略。如今既知是钱四海派人纵火伪装‘天罚’,或许现场还留有之前忽略的线索。而且,本官总觉得,‘盐蠹蚀国’四字血书,除了转移视线,或许另有深意。吴山长临死前,是否想传达什么?”

    楚明漪心中一动。

    确实,凶手模仿吴文渊笔迹留下血字,固然是为了混淆视听,但选择这四个字,是否也因为这是吴文渊生前最常抨击、最痛心疾首之事?

    凶手在嘲讽?还是在刻意强调?

    “季大人,我愿随您前往书院,重新勘查现场。”楚明漪道。

    季远安略一沉吟,看向楚淮安。

    楚淮安知女儿心思细密,且对毒理、机关有所了解,或许真能发现遗漏,便点头道:“也好。漪儿,你随季大人同去,但务必谨慎,多看少说。”

    “女儿明白。”

    当下,楚明漪仍做男装打扮,与季远安带着数名得力衙役仵作,前往位于城东的江南书院。

    江南书院是扬州乃至整个江南最高学府,白墙黛瓦,庭院深深,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。

    此刻,书院门前却聚集了不少书生学子,个个面带悲愤,低声议论。

    见到官府来人,尤其是身着官服的季远安,众人目光复杂,有期盼,有疑虑,更有不加掩饰的敌意。

    一名身着青衫、年约四旬的儒生迎上前来,拱手道:“学生书院学正周伯安,见过季大人。不知大人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季远安还礼:“周学正,本官奉旨彻查吴山长遇害一案,今日特来重新勘查山长书房,以求不遗漏任何线索,早日将真凶绳之以法,告慰山长在天之灵。”

    周伯安闻言,脸色稍霁,侧身引路:“大人请随我来。山长书房一直封存,无人敢动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穿过讲堂、斋舍,来到书院后院一处幽静的独立小院。

    院中几竿修竹,一方石桌,环境清雅。

    正房便是吴文渊的书房,房门上贴着封条。

    周伯安撕去封条,推开房门。

    一股混合了焦糊、墨香和淡淡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书房宽敞明亮,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摆满典籍。

    临窗一张宽大书桌,文房四宝井然。

    而最触目惊心的,是正对房门的那面白墙上面以暗红发黑的血液,写着四个大字“盐蠹蚀国”!

    笔力虬劲,转折处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和狰狞,血迹早已干涸发黑,在雪白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书桌旁的地面,有一片焦黑的人形痕迹,周围散落着烧毁的书籍纸张灰烬。那便是吴文渊倒毙之处。

    季远安示意衙役和仵作开始仔细搜查。

    楚明漪则站在门口,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。

    陈设简洁,透着书卷气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面血字墙上。

    字迹确实力透纸背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就。

    但正如季远安所说,这份“力透纸背”中,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僵硬。

    凶手在模仿吴文渊的笔迹,但或许因为时间仓促,或许因为心绪不宁,未能完全得其神韵。

    她走近细看,血液早已渗入墙面,颜色暗沉。

    但奇怪的是,四个字的边缘,似乎比中心颜色略浅一些,而且有极细微的晕染痕迹,像是书写时笔锋略有颤抖,或者,蘸取的“墨汁”浓度不均?

    楚明漪心中一动。

    她取出一根干净银针,小心翼翼地在“盐”字起笔处刮下一点点干涸的血痂,放在鼻端轻嗅。

    除了血液特有的铁锈腥气,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?

    她又分别在其他几个字的笔画上刮取微量样本,用随身携带的不同试纸测试。

    当一种检测特殊植物汁液的试纸接触到“蠹”字上的一点血痂时,试纸边缘微微泛起了蓝绿色。

    “季大人,”她低声唤道,“这血字可能并非完全用鲜血书写。”

    季远安走过来:“有何发现?”

    “血液中含有微量‘蓝心草’汁液。”楚明漪指着试纸的变化,“此草汁液色暗红,与血液相近,但带有特殊甜腥,且能使书写痕迹颜色随时间产生细微变化,边缘易晕染,通常用于特殊绘图或伪造血书。”

    “伪造?”季远安眼神一凝,“凶手用混合了蓝心草汁的血液书写,是为了让字迹更显眼、更持久?还是另有目的?”

    “或许,是为了掩盖血液本身的问题。”楚明漪沉吟道,“比如,血液并非来自吴山长,或者并非新鲜血液。”

    季远安立刻命仵作查验墙面血迹与地上焦尸残留的血迹是否同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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